当我睁开双眼,世界陷入黑暗。

——题记

【坦达历497年,春,王都阿尔忒尼亚郊区,格伦特行宫】

女孩睁开了“双眼”。

她直起身子,滚烫的液体从空洞的眼眶中溢出来,在冰冷光滑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于尖尖的下巴处聚成一小滴水,落入沉静如渊的黑暗中。

小小的手摸索着攀上窗棂,一格一格抚摸着熟悉而陌生的红桧木雕花与冰凉的瓷质窗板,直到触及角落一小片粗糙。

女孩揭开粗糙的布片,指尖轻顶,顶开搭在外面的小小瓷片,露出一个能容一掌通过的洞口,把脸凑过去,轻轻地嗅。

初春的寒冷空气触及习惯了室内温暖的皮肤,激起极短的战栗。好在木料的甜香,掩盖不了外面花园里泥土迷人浪漫的芬芳气息,这叫她头脑清醒,心神渐定。

“劳拉?劳拉?你在吗?”

“莉莉?莉莉?”

“伯妮?海瑟薇?蒂娜?”

……

她高声唤了几个名字,都没有回应,才小心翼翼地对着洞口说:

“路易?”

没有人回应。

她沉默了几秒。

“路易,你可以出来了。”

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急切,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窗外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路易,路易?”

女孩不甘心地提高了音调,声音几乎带上些许恳切的哀求之意。

“我不生你的气了,行不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直至低不可闻。

远方传来布谷鸟单调的唠叨,间或夹杂无名之鸟的“啾啾”声。

她将脑袋倚在窗边,正对洞口的是眼睛的位置。

小洞磨钝的边缘收割晨风的凉意,灌进她眼眶,仿佛这样就能刺激她萎缩坏死的眼部神经,使春的恩泽也惠及这个见不到春天的孩子。

没关系的。

她想。

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

涩意从鼻腔往上冲,在末梢神经处化作剧烈的幻痛。

她指尖死死扣住窗沿——那里早已被抠出一道短短的凹槽。木刺扎进她手里,她却并没有多出几分痛感来。

新的红掩盖旧的痕,融入红桧木的流畅木纹,塌陷,干瘪,凝固成黑色的眼睛。

眼睛,原本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纳西莎曾在无数个哼完安眠曲的星夜,俯下身子,在她左右眼睫毛上各落下一个吻。

“我亲爱的菲特……”

纳西莎总是用唱歌一样的咏叹调,热情而温柔无比地赞叹她的眼睛——如黑曜石一般光润明亮,落满璀璨的星辰。

这样温柔的纳西莎,最终还是离开了。

把她亲爱的菲特,留给那个要被菲特称作“父亲”的男人。

黑曜石一般的双眼,落下细碎如星辰的泪水,但这没有挽留纳西莎坚定离去的脚步,也没有打动那个男人冷硬如坎特尼岩的心——当满脸褶皱的女祭司锐利的目光凝在她脸上,抬起枯瘦如鹰爪的手,长而发黑的指甲尖戳着她的眼睛,发出意味不明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时,那个男人背过身去,毫不留情地大踏步离开。

世间一切颜色从此离她远去。

于是她再也不能看见星空。

现在或许轮到了路易。

“我早该知道的……”

菲特在心中默念,将另一只手按上心口。

那里和双眼一样疼痛。

“亲爱的殿下,陛下专为您准备的洗礼仪式将要开幕,请允许侍女们为您梳洗打扮。”

门被叩响,是安吉拉嬷嬷和侍女们。

“进来吧。”

她慌忙将布料覆盖在洞口处,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门被打开,她听见有四双脚轻踏地面的叩叩声、衣裙摩擦的沙沙声、金珠木石的轻碰声,以及安吉拉嬷嬷装模作样的关心:

“殿下听起来似乎身体不适?”

“大概是受了凉。”

她连忙用冷淡而顺从的语调回答道,并为自己的克制力暗自惊讶。

“着凉?”

嬷嬷的语调陡然拔高,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母猫:

“伯妮!你是怎么照料公主殿下的!这样温暖的房间……”

听见侍女长伯妮似乎又要弯腰伏地,向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处女低头请罪,菲特连忙打断,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应该是我做了噩梦蹬被子……”

“长辈说话时请保持安静,殿下!伯妮,扣半个月工资,自己去总管那里领罚!我早就说过,优雅的礼仪是高贵公主的必修课,是健康发展的基石。身为侍女长,你是怎么教导公主殿下的?看啊!睡觉时蹬被子受凉,醒来后顶撞长辈,并因愧疚而做噩梦……”

哦,天哪,什么都能扯到伯妮身上!

“做梦可是发生在这一切之前,还有,教导我礼仪的可是您自己,安吉拉嬷嬷……”

菲特暗自腹诽,却并不敢顶嘴。

安吉拉嬷嬷总是对的,尤其是今天她听起来似乎格外暴躁——越是这种时候,她的真理与威严就愈发闪烁着不容冒犯的神圣光辉,最条理清晰的逻辑学家,也不能探明她的思维如何绕开一切纷杂的信息,坚定不移地指向唯一确定的目标——羞辱伯妮,同时彰显神殿的尊严。

从围裙的花边上乱了一个褶子,到三天前给公主的布丁上多加了一勺果酱,再到三个月前王太子婚礼上对太子妃行礼时屈膝的角度没有达到完美的九十度,直至前朝的玛丽薇安公主因为外交宴会失仪而引发了红谷之战……听安吉拉嬷嬷说来,伯妮宛如一个目无尊法祸国殃民的妖女。可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的而又可亲可爱的侍女长而已。

在安吉拉嬷嬷喋喋不休的训斥声中,另外两个侍女,海瑟薇和蒂娜默契而自觉地围到菲特身边,为她净面、洗手、绾发,脱下轻薄柔软的丝质睡裙,换上庄严的长袍,佩上庄重的首饰。

其实对于服饰端庄与否,菲特无法欣赏也并没有鉴赏力。但沉重累赘的感觉,倒是切切实实,分量颇足。

女仆们的动作迅速而轻柔,或许是因为安吉拉嬷嬷的亲自监督,同时这样盛大的日子并不能出任何差错。

菲特至今都感佩于夜视术的神奇,能叫她们将被子的四角叠得合乎安吉拉嬷嬷堪比角尺的检验标准,同时在不小心把衬裤的洞当成衣领套在她脑袋上时不被发现,及时换回来。

要想照顾好一个瞎子,尤其是一个身份相对高贵的瞎子,需要兼备爱心、技术与忍耐力。而从海瑟薇和蒂娜平时的粗暴动作来看,她并不认为她俩对自己有多少爱或者耐心。

或许只是因为她们曾在神前侍奉过一段时间,把全部爱与耐心都献给了神,给双手开了光,才入得了安杰拉嬷嬷的法眼。

“哦,海瑟薇,蒂娜,你们动作真是利索极了。看看吧,伯妮!就是在为公主殿下梳妆打扮这种最基本的活计上,你也输给普通女侍这么多!”

那是因为她在您面前的时候都在聆听您的“教诲”,完全没有展示自我的机会。

“真不知道殿下怎么会选择你这种人当侍女长!”

来了,菲特想道。

事实上,能自主选择任命伯妮为自己的侍女长,是除了将自己关进这个小黑屋之外,屈指可数的几件能叫她感激“父亲”的事情之一:

前者或许是作为将安吉拉嬷嬷打发到自己身边的补偿,而后者叫她得以遇见路易——园丁的儿子,一个和她同岁的小男孩儿。

每周一次,路易随他的园丁父亲进宫,趁着侍卫和女仆们不注意,就会趴在窗户上的小洞边,和她讲过去一周的见闻——这是她近乎囚笼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尽管上一周的会面中,她和路易吵架了,但她在他离开的那一瞬,就已经原谅了他。

今天是她的受洗日,洗礼仪式结束之后,她将会直接离开格伦特行宫,搬到皇城中心的亚伦宫去——或许以后再也看不见路易了。

路易之前说会给她一份惊喜来庆生。他是为数不多的——或许也是身边唯一的,知道她在五岁离开艾丽莎之前,都是遵循在受洗日前晚拆封年礼习俗的人。

然而昨晚,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那三声两短一长的猫叫也没有响起来。

现在安吉拉嬷嬷来了,他依然没出现。

骗子,菲特想。

“我亲爱的安吉拉大人!”伯妮终于开口了,语气温柔、克制而礼貌。

她今天似乎格外沉默,居然等了这么久,才对安吉拉嬷嬷“顶嘴”: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问您是否允许我提醒您,当我们踏进公主寝殿时,外头挂钟上显示的是六时四十八分,而您刚才至少已经长篇大论有半个小时了吗?”

“没错,”菲特想,“真该给中央法院的律师们开个课题:如何驳倒安吉拉嬷嬷并让她闭嘴。”

她曾跟伯妮提出过这个伟大的构想:那丰富的词汇量、旁征博引的事例、流畅的语速、情感饱满高低有致的语调,以及高超的记忆力,一定能叫那群据说满脸扑粉、假发油光水滑如滔滔雄辩,真正的智慧却和真正的毛发一样稀疏的老讼棍自叹弗如,受益匪浅。

伯妮乐不可支,在表达自己双手赞成的同时,也告诫过她千万不要跟第三个人提起这个玩笑。

玩笑?好吧,大人总觉得孩子的话是玩笑,真正理解她的只有唯一的同龄好友路易。

“这个政策当然是可以推行的。”

路易难得语气严肃地说。那时他刚刚学会“推行政策”这个词组,见缝插针地使用着它。

“可是伯妮觉得我在开玩笑。”

她真情实感地愿意拿出所有的私房钱来赞助他们进行研究——虽然她觉得与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尤其是当对方的地位压自己一头时。

“因为你没有权力统辖他们。”

路易的声音里充满了智慧的威严,“统辖”也是他刚学到的新鲜词汇。

她确实没有权力——一个半路被接回王都,甚至都不被神殿承认的私生女能有什么地位可言?

连她小金库的钥匙,也掌握在安吉拉嬷嬷手中。

菲特气馁地想到。

“听我说,菲特,”路易和纳西莎一样,更喜欢称呼她为菲特[Fate],并且拉长前面那个音节,语调上扬微转,喷出清新的气流,挠得她脸颊耳鬓痒痒的。

“只要你掌握了权力,世人自然会将赞美奉予你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怎样获得权力呢?”

“要我说,刀剑也好,金钱也罢,都不及王冠——《艾利逊编年史》里说过,‘剑领百兵,财通万利,而王冠的荣光照耀一切。’”

“路易,你知道的真多!”

菲特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背后大逆不道的含义,不过她崇拜的语气显然让小男孩得意洋洋。

“那当然!”他语调轻快,“书籍的智慧是无穷的。”

“所以我能摸摸你智慧的脑袋吗,路易?”

“哦,不能,菲特,你又没有仔细听我讲话!”

路易非常生气,她想他一定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于是她伸出手指,戳了过去,软乎乎的,却很容易爆炸。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兔子,不许把我当兔子戳!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天空的蓝色,和黑暗精灵的完全不一样!”

路易曾与她交换过孩子间的小秘密,她的秘密是,她觉得路易摸起来像一只兔子,而路易的秘密,便是自己祖上拥有黑暗精灵的血统。

——虽然这血统被代代稀释,对他生活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白天还是容易犯困。

路易极其厌恶传说中“黑色的血”,除了交换小秘密的那一次,他都极力避免别人将他与黑暗精灵的任何特征联系到一起,比如红色的眼睛。

“还有,兔子软绵绵的,而我可坚强了!我流了血都不会哭呢,哪像你们女孩子……”

我没觉得你是软绵绵的兔子,我觉得你是会咬人的兔子,会和那些嘲笑你“杂种”的“野孩子”打架到头破血流,并且血是鲜红色——与黑暗精灵的黑褐色血液完全不同。

“对不起,路易,我不知道红色和蓝色有什么区别。”

小男孩顿时妥协了。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等等,好像上回也说的是最后一次……”

他嘟哝道,并乖乖低下头,使自己装满了智慧的毛茸茸脑袋与窗洞平齐。

“见鬼……男孩子总被摸头是会长不高的……矮个子的骑士可不会受欢迎……”

这也是路易的小秘密——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骑士,被自己的真命天女选中,为她献上最宝贵的忠诚、荣耀乃至生命。

“我也是一个公主……我可不会嫌弃你的……”

她每回都在心里默默回一句。

……

“天哪!”安吉拉嬷嬷的惊呼将她从对于过往的回忆中拉扯出来,吵得她头痛欲裂。“快些,快些,典礼快开始了!蒂娜,海瑟薇……哦,伯妮,你真的是太不像话,居然害我耽误了这么久!”

伯妮轻快的脚步从她身前飞掠,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在菲特掌心捏了捏。

按惯例,伯妮打开门,并守在廊边鞠躬等候,直到嬷嬷大声抱怨着从她面前经过领头在前,才跟随在嬷嬷背后,领导在另两个女仆身前,作为公主简便排场的头阵。

海瑟薇和蒂娜搀扶着瞎子公主,优雅而迅速地踏上绒毯铺设的走廊,登上大概装饰十分华丽的马车。

“殿下有你这种糟糕透顶的侍女长,难怪会做噩梦……”

安吉拉嬷嬷继续喋喋不休,菲特的思绪继续神游:

伯妮那样温柔、亲切、能干,有什么不好的?

不就是非神殿出身吗?

怎么连自己做噩梦都要推到伯妮身上?

何况她做的并非噩梦:

漆黑如天鹅绒的夜幕里,星河燃烧,灼灼烈焰宛如路易绘声绘色描述的王冠金芒;纳西莎在耳边轻哼熟悉的歌谣,将她温柔地环抱,而她整个人都化在星辰的火焰里,宛若耀目的火炬。

——那是自从五年前她被神殿女祭司剜去双眼后,就再也没见过的绚烂色彩,美到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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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重点:出场人物

菲特:盲眼的公主殿下

劳拉【未知】

莉莉【未知】

伯妮【菲特公主女仆长】

海瑟薇【菲特公主女仆,前神殿侍女】

蒂娜【菲特公主女仆,前神殿侍女】

路易【格伦特行宫园丁之子】

安吉拉嬷嬷【神殿修女】

纳西莎【未知】

女祭司【神殿女祭司】

“父亲”【国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