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杉杉的感冒没有传染给爸爸,而是传染给了妈妈。

纪霭又在几天后,把感冒传染给了另一个人。

在黎彦打了第三个喷嚏时,田美姿忧心忡忡地问他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用,回家吃药就好了。”黎彦抽了张纸巾擦擦鼻涕。

“最近真是好多人感冒,耀仔班里就有好几个小朋友病了,上个礼拜是杉杉和泰平,这个礼拜又多了几个……这病毒在幼儿园里传染来传染去的,杉杉妈和陈诺妈才刚病好,这下又轮到你中招了。”

田美姿在中控智能面板上挑选着歌曲,没留意到丈夫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选好歌,按了播放,继续忧心道:“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医生?吃药没那么快好吧,过两天就是耀仔生日party了。”

黎彦笑着打趣:“放心吧,今晚开始我睡客房,实行自我隔离,不要把感冒传染给你和耀仔了。”

“那我还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party那天才能拍出好看的全家福嘛。”

“嗯,知道啦。”

黎彦吸了吸鼻子,在错综复杂的分岔路口,找到往机场方向开的路牌。

彭建超一家今日回墨尔本,他们去送机。

“……如若我回头看你的脸,将我们回忆千百遍……忘掉距离时间与思念,两心走到终点,若爱恋能如境迁,最美好的已改变……”

田美姿挑的这首歌曲黎彦是第一次听。

前面的歌词他没留心,直到副歌,短短几句歌词便直击心脏。

他用眼角去瞟中控大屏。

《如若我》。

手指把方向盘握得有些紧,许是座椅加热的温度太高了,自己竟出了一脑袋薄汗,鸡皮疙瘩密密麻麻,针刺似的。

这首歌似乎是妻子的近期最爱,好不容易熬到结束,田美姿按了一下,歌曲便从头再唱一遍。

单曲循环了三遍,黎彦开口提议:“换首歌吧。”

机场离境入口前依然像许多年前一样人来人往,黎彦陷在情绪里有些恍惚。

彭建超拍拍他的肩,揽着他往最近的大门走:“出去抽一根。”

点完烟,彭建超把银色火机丢给黎彦:“带不走,送你了。”

黎彦低头笑笑:“那我还得谢谢你。”

彭建超吁了口烟:“谢个鬼,你要是还在墨尔本,我还能替你打打掩护。我不在,你就自求多福吧。”

毕竟之前多得黎彦帮忙,他现在才能无穿无烂地站在这里。

“就像这火机,带不走就是带不走,你硬是瞒着所有人,非要带着它走,如果它在飞机上爆……”

说了一半,彭建超连忙叨叨念了好几声“touch wood”才继续劝:“哎,反正就是那意思,你明白的,玩火,没有好结果。”

黎彦把火机收进裤袋里,拍拍老友的肩:“再说吧。”

*

纪霭牵着邵杉杉的手,跟在几个妈妈爸爸和小孩身后走出电梯。

她本来准备拒绝田美姿的生日会邀请,但黎耀和邵杉杉两个孩子私下拉钩做了约定。

于是邵杉杉回家后一直缠着她,说自己要去黎耀生日会,因为会有火箭蛋糕,黎耀还会把遥控飞机借给他玩。

纪霭被缠得没辙,加上邵滨海帮腔,说原来之前买教育保险的大客户带来的太太群里,其中一个便是田美姿。

两家交好一些,混个脸熟没坏处。

纪霭听了之后更是心梗。

交好?

她和黎彦这样算是好过头了吧?

黎家在顶层,将两套房子打成一套,所以从电梯出来后只见一道大门。

陈诺妈小小声问:“她老公家里做什么的呀?那么有钱。”

这道题纪霭会。

黎父年轻时是包工头,白手起家,公司以接政府工程为主,混得风生水起。

具体多有钱她是不清楚,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到黎彦家老宅时,被雕龙雕凤、金碧辉煌的土豪别墅惊得小嘴没合起来过,黎彦因这事还笑了她一段时间。

但纪霭不能回答陈诺妈。

黎耀5岁生日派对,搞的也是外国那一套,色彩缤纷的气球彩带,精致可爱的甜点桌,三层高的火箭造型翻糖蛋糕,还有白脸红鼻子小丑在现场搞热气氛。

在玄关整了一面合照墙,有专业儿童摄影团队负责拍照,妆发精致的田美姿携丈夫儿子迎接客人。

小孩们乖巧排着队,手捧包装精美的礼物送给今日的寿星公。

轮到邵杉杉了,礼物是纪霭陪他到玩具店里认真挑选的。

“黎耀,祝你生日快乐。”邵杉杉一字一字念得认真。

“谢谢杉杉!”

巨大礼物盒被阿姨接走摞在一旁,田美姿招呼道:“杉杉妈,来拍张相片哦!”

纪霭急忙推脱拒绝:“不了不了,小孩子拍就好,我今天清汤挂面的,还戴着口罩……咳咳——”

她的感冒其实差不多好了,毕竟传染给了黎彦,但她怕拍照的时候把她带进镜头。

今天她刻意不化妆,穿最基础的牛仔裤加毛衣,头发束成马尾,最后戴上口罩遮住自己半张脸。

大一那一年的农历新年,黎彦从澳洲回来,带过她去见家长。

所以,如果她的相片被黎母见到,指不定对方会认出她。

黎彦颇有主人家的样子,他唤来阿姨,让她给客人倒杯热茶,再弯腰,整理了一下儿子的领结,再替杉杉拨开自然卷的刘海,露出小男孩的浓眉大眼。

他跟摄影师说:“那只帮小孩拍就好。”

拍完照后,小孩们一溜烟跑进玩具房里,家长们便在客厅寒暄聊天。

有人问为什么经济条件这么好,不将黎耀送去私立幼儿园。

黎彦坐在沙发主位,修长双腿交迭:“我们回国回得着急,正好家人认识这家幼儿园园长,就安排进来了,离家近也方便接送。而且在墨尔本,耀仔上的也是普通华人日托所。”

“为什么?”林舜爸爸问。

黎彦眼角余光里,坐着安静喝茶的纪霭。

他淡笑道:“我从小到大念的都是普通学校,也没觉得哪里差了,在学校里,同学的想法简单一些,感情也真挚许多。”

泰平爸打趣道:“黎生说的这感情,是指和女同学之间的吧。”

一口热茶煨在嘴里,纪霭差点呛到。

她双手捧着精致金边茶杯,手指在陶瓷上熨得发烫。

黎彦笑而不答,林舜妈接腔:“哎呀,再怎么真挚,也比不上现在黎生黎太的恩爱啦。”

田美姿笑着倚到丈夫身上,手搭至他手背,五指缓缓插进他指间,两枚婚戒轻轻相碰。

“是呀,谁都有puppy love嘛,我读书的时候也和当时的男朋友爱得‘死去活来’,但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要忘记了。如今感情好,才是最重要的。”

纪霭眼皮子一跳。

快要放到桌上的茶杯好像突然变得好烫,像烧红的烙铁那般,烫得她再也抓不住。

锵一声,茶落满地,